蓝色的光晕被四周浓稠的黑暗一口吞没。
最后一点视觉参照物被粗暴地抹除,世界重新陷入了绝对的死寂。失去了光源的指引,周围原本被逼退的无形风刃,瞬间倒卷而回,在仅存的暗钥薄膜上刮出刺耳的尖啸。
在这绝对剥夺感官的下坠中,外部的风压不再是呼啸,而是无孔不入的微观挤压。薄膜已经薄到了极限,表层布满了蛛网般细碎的裂纹。
“抓紧了!”
李长生反手死死扣住红绫枯瘦的肩膀,右手一把揪住王富贵后颈的肥肉。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他的声音被四周狂暴的引力彻底扯断,根本传不出唇齿。他只能强行压缩真气,顺着指尖暴戾地砸进两人的骨膜,“我们要在造物主的胃袋里钉下一颗钉子!”
黑暗中,红绫没有任何迟疑。
她本就破败的魂体剧烈闪烁了一下。一直以来,她都在死死压制着体内那股属于远古大荒的战神气息,以免引起深渊的注意。但在李长生手指扣下的瞬间,她猛地松开了所有枷锁。
暗红色的阴气不再作为护盾固守,而是像决堤的黑水,毫无保留地向外扩散。
这股同源的气息,对于周围错乱的吞噬漩涡来说,就像是在强酸中突兀地滴入了一滴同样具有腐蚀性的毒液。真神的胃壁在微秒级的时间内产生了一丝轻微的痉挛,原本完美无缺的微观引力锁,因为这同源气息的介入,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局部排斥。
“砰。”
周围的气流猛地一滞。大军硬生生借着这股排斥产生的微弱反作用力,像一条滑溜的泥鳅,从最致命的主吞噬漩涡中心滑了出去。
但这股推力并未解决危机,反而打乱了下坠的轨迹。下方错位翻滚的气流像喷泉一样往上顶,试图将他们重新抛回绞肉机里。
就在这时,被王富贵庞大身躯死死压在下方的苏清颜,身体出现了异样。
她仍处于深度昏迷之中,眉头死死锁在一起。体内的无瑕剑骨感受到了四周空间的极度扭曲,出于最原始的自保本能,那些原本试图向外散发抗拒的纯净剑意,在黑洞级重压的逼迫下猛地向内坍缩,全部锁死在骨缝深处。
剑意内敛,带来的不仅仅是气息的收缩,还有物理层面密度的瞬间暴涨。
苏清颜残破的身躯在这一刻,仿佛变成了一块密度极高的铁坨。骨缝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,这股纯粹的重力牵引,恰好成了大军阵型中最完美的物理配重。
“压下去!”李长生咬碎了嘴里的血沫。
整个脆弱的防御球被这股骤增的重量死死拽住,硬生生顶开下方托举的气流逆波。就像一根沉重的铁钉,笔直地扎向黑暗中那一小块微不足道的盲区。
下砸的速度超过了肉身承受的极限,空气中弥漫出高温摩擦的焦臭味。暗钥薄膜表层已经开始自燃。
大军距离下方那块冰冷坚硬的黑色岩盘,只剩下最后半寸。
就在大军即将像鸡蛋砸在石头上一样粉碎的极限瞬间,李长生腰间那盏崩碎的幽火提灯残骸中,飘出了一粒比尘埃还要微小的蓝色光点。
那是岑霜骨残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丝灵魂余烬。
光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也没有留下任何遗言。它只是安静地贴附在暗钥薄膜的最外层,瞬间铺展开来,化作一层微弱却韧性极强的缓冲光膜。
这位在深渊里枯熬了万年的远古亡魂,用彻底的消散,换来了四人免于直接粉碎的最后一道屏障。
零点一秒后。
“轰——”
绝对的黑暗被一声沉闷到极点的物理撞击声砸碎。
物理反震力无视了那层薄如蝉翼的光膜,无视了残破的暗钥薄膜,像一柄万吨重锤,直接顺着众人的脚底轰进了脏腑。
着陆的瞬间,李长生猛地扭转身体,将长满乱码鳞片的左臂,狠狠地撑向下方坚硬的黑岩。
“喀嚓!”
刺耳的骨裂声在风压中依然清晰可闻。
李长生左侧小臂从中段直接折断。森白的骨茬撕开皮肉和粗布衣袖,直接扎在了岩面上。那些散发着诡异微光的黑色乱码鳞片,在黑岩上剧烈摩擦,犁出一长溜刺眼的暗红色火星。
鳞片被生生刮掉大半,皮肉向外翻卷。但他这一撑,用自己左臂废掉的代价,硬生生吸收了足以将王富贵和苏清颜当场震成肉泥的八成动能。
撞击的余波将四人像一团破麻袋一样掀飞。
他们在粗糙的岩盘上连续翻滚了数丈,撞在一块半人高的凸起石壁上,才堪堪停下。
“咳……”
李长生半跪在地,嘴里大口大口地呕出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。断裂的左臂以一种完全反关节的角度耷拉在身侧,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岩面上,瞬间被极低的温度冻结。
他用仅存的右手强行按住地面,抬起头,视线穿过嘴里的血沫,看向周围。
借着鳞片摩擦残留的点点火星,以及远处胃壁蠕动带起的微弱排异荧光,四人终于看清了这块拼死抢下来的临时阵地。
这不过是一块方圆不到十丈的黑色岩盘,孤独地卡在两根粗大无比的神经管线交汇处。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安全的避风港。
岩盘之外,是密密麻麻、如同液压机般错乱折叠的空间断层。黑洞级的吞噬威压就悬在他们头顶不足三尺的地方,像一张巨大的磨盘,无死角地向下碾压。
王富贵趴在凸起的石壁旁,肥胖的身躯上满是擦伤。他死死护着怀里依旧昏迷的苏清颜,双手本能地向前推,试图用体内仅存的真气,配合暗钥代码的残渣,重新撑起一面灵气护盾。
然而,微弱的护盾刚一成型,就被外围的重压狠狠咬住。
“哧啦……哧啦……”
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。在这黑洞级的微观绞杀下,那层薄弱的灵气护盾就像是被推上刨床的木头。
没有殉爆,没有光影。护盾表面正在被层层剥落。剥离下来的灵气碎屑连一秒的悬浮都没做到,就被直接同化成了深渊的养分,卷入外围的黑暗中。护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,濒临溃散。
“这地方……根本藏不住……”王富贵的嗓子里全是血泡破裂的声音,他拼命压榨着丹田,眼白里的血丝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暴起。
红绫半跪在李长生身侧,魂体边缘闪烁得极其剧烈。刚才释放同源气息引来的排斥,让她的魂力透支到了极点。她冷冷地盯着头顶那正在被刨去的护盾,一言不发,枯瘦的手指却本能地挡在了李长生的身前。
留给大军的时间,不再是以秒计算,而是以护盾厚度计算。一旦这层防御被剥净,所有人都会被真神的消化液瞬间融化。
李长生没有去看头顶随时会崩盘的护盾。
他的呼吸沉重且断续,半边身子紧紧贴伏在冰冷坚硬的黑色岩面上。在周围让人发疯的风压轰鸣,以及护盾被剥离的刺耳撕裂声中,他的左耳,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。
那是一种极不协调的微弱震动。
不是大荒真神胃壁蠕动带来的那种沉闷、混沌的吞咽声。这丝震动,是顺着岩盘极深处,通过骨传导,一丝一丝渗透上来的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频率极其稳定,间隔分毫不差。
李长生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。他那只废掉的左手上,残存的乱码鳞片在感受到这股震动时,并没有产生本能的排异反应。
这说明,这股震动不属于大荒真神。
这不是深渊法则的自然现象,这是外界人为干预留下的痕迹。有人在这块属于造物主胃袋残渣的岩盘深处,布下了一个阵法。
而这种稳定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共振频率,李长生太熟悉了。这是活人献祭阵法,启动前特有的倒计时共振。
脚下的岩盘深处,正隐藏着远比护盾融化更致命的危机。
